2011年8月11日星期四

忠君与爱国:内蒙古人的困境

文:达希东日布

1 从“忠君臣民”到“爱国公民”

人类进入近现代社会,帝国与王权纷纷瓦解,国家的主权由皇帝手中落入平民之手,作为国家凝聚力的“忠君价值观”便瓦解了。在欧洲,臣民们以前效忠于被教皇加冕认可的国王,后来经过一场革命,变成了政教分离没有国王统治的现代民主国家的国民,失去了原有的效忠对象和凝聚力核心。于是,为了继续维持国家的稳定,为了建立一个新的精神凝聚力核心,人们塑造了一个新的效忠对象----民族。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爱国主义。因此,民主化与民族主义化是一卵双生子,缺一不可。孙中山的民主革命,同时也是民族主义革命。“创立民国”的口号和“恢复中华”的口号并驾齐驱,表达了现代民族国家不可或缺的两个支柱----“民主政治”与“爱国主义”。“爱国主义”或者“民族主义”或许可译成Nationalism。它还可以直译成“国家主义”。这个国家,不是指帝国(empire),而是指民族国家----Nation。因此,爱国主义的终极目标是建立或者维持其民族国家。Nation这一词,可以译成民族,其中已经成功建立国家者,可以译成国民(指国民总体)。

2 中国的两种爱国主义(或民族主义)

事实是,在当今的中国存在着两种背道而驰的爱国主义,如何调节并进一步巧妙合并这两种爱国主义,关系到这个国家的长治久安。一种是汉人的中华爱国主义,这种爱国主义对现今的中国来说是向心力的爱国主义。因为汉人人口比例大,而且汉语是国语,汉族传统节日被定为法定假日等等,汉民族的利益被定义为中国的国家利益。这些人往往坚决捍卫中国的统一,一些极端者甚至坚决捍卫汉民族至上主义并把汉民族至上主义强加于境内各族,这就导致了民族之间的摩擦和不满。另外一种爱国主义是,藏人,蒙古人,维吾尔人的爱国主义,这种爱国主义具有双重倾向。一是离心倾向,可以说是一种离心力的爱国主义,所谓疆独和藏独就是这种离心倾向的表现。他们试图建立独立的民族国家,以便把本民族的利益直接设定为国家利益,比如说,藏语为国语,藏族传统节日为法定假日等等。二是妥协式爱国主义,或者说共存式爱国主义。这种爱国主义虽然反对汉民族至上主义,反对把汉民族的利益单独设定为国家利益,但是他们并不主张分裂中国。他们只是主张把本民族的利益也以立法与行政的形式编入中国国家利益之内。比如说,在国家法定假日里设定一些本民族的传统节日,把本民族语言设定为自治区的官方语言和行政通用语言以及义务教育内容之一,也就是说,居住在自治区内的所有公民,必须学习和掌握这种语言。

从满清帝国崩溃以后,汉人一直在致力于建立民族国家。但是,这种民族国家的建立,一直是以单一民族为目标的。当然,世界上大多数民族国家都不是百分之百纯净的单一民族国家,也可以包括少数民族。然而,所谓少数民族,就是附着在“国族”周围的,没有对等独立倾向的文化群体。这种群体可能是赫哲族,也可能是景颇族等等。然而,蒙古人不是这类群体,藏人也不是。那么怎么办?办法大概有三种,第一,分道扬镳各自建立民族国家,然后友好相处。这种方式就是现在的蒙古国与中国的关系,对两者都有好处。第二,将这些蒙古人,藏人,维吾尔人同化掉,最终形成稳定的单一民族国家。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会引来双方长久的疼痛和冲突。而且,即使同化成功,也不会一劳永逸,死灰复燃的可能性随时存在。最近满族人的觉醒,就是很好的例子。第三种方法,暂缓建立民族民主国家,继续保持帝国式的专制体制(一如其前身满清帝国),等待所谓民族融合(实为民族同化)慢慢完成,然后再逐步建立民族民主国家。个人觉得,中华人民共和国就是步履蹒跚地行走在“帝国”与“民族国家”的途中,而且,向民族国家转型已经不可避免。那么,有没有第四种方法呢? 民族关系该如何摆平呢? 将来,如何建立起能够凝聚境内各族的精神核心,已经是一个时不可待的紧迫问题了。从“忠君式”的帝国时代,到“忠于党”的威权时代,如何稳步走向“忠于国家”的民主时代。 如何把蒙古民族的利益编入国家利益之内(当然维藏等族亦然),将决定下一代中国境内蒙古人是否爱国的重大问题,将决定几十年后达上亿人口的蒙藏维满壮等族是否认同中国的问题。 此事非同小可,直接决定着中国的稳定与发展。

如果你问我:“你们是不是中国人?”
我就会反问你:“你们到底想把我们设定为中国人还是中国奴?”

2011年8月9日星期二

寻找失去的蒙古(3)

3 什么是坏人:体验蒙古女人的智慧

文: 达希东日布

策策格玛是个典型的蒙古女孩,但却不是典型的乌兰巴托女孩。她来自巴彦洪格尔省,有一种给人亲切感的淳朴善良气质,但却缺少了一点城市女孩的摩登和精巧。她的长发微黄,这种“黄毛丫头”在内蒙古偶尔也能见到,不知道是不是七百年前西征时带回的血统。她看起来普普通通,脸色和肤色也微微透红,是很多牧民的女儿应有的那种肤色,大概是草原上的阳光和旷野上的风在她脸上留下的记录。我不想用“有点土气”来形容她,因为她代表着一种传统的草原之美,而这种美,正是我生活中最欠缺的。不过,要说是什么因素最终决定性地吸引了我,那就是她的身高。也许每个人都会追求自己缺乏的东西,她170cm,整整比我高出两公分,每次她以微笑代替寒暄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时,我都会有一种淡淡的兴奋-----wow!她简直太棒了。

她对我很尊重,总是在我的名字后边加上一个很正式的敬称“guai”,但这也让我感到了距离,我倒宁愿她在我名字后边用普通敬称“ah”。说来也怪,乌兰巴托人比较随便些,一般很少用“guai”,而比较喜欢用“ah”,反而那些乡下来的人却显得很重礼仪。于是,你会听到乌兰巴托人有句口头禅----“hudeenii hun uhaantai”(乡下来的人都很有uhaan)。 这句话很有意思,uhaan在这里很难翻译,它不仅仅是“聪明”的意思,也不仅仅是“懂事”的意思。它表示一种心和脑的综合智慧,也表示一种道德礼仪上的修养和心态。

我认识策策格玛的时候,离我回国已经仅差两个月了,我苦思冥想怎么才能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制造出一种恋情,能把她和我连接起来。我的大脑里很快闪现出一条妙计:两路同时出兵。我一边尽可能和她接触交流,一边和她姐姐搞好关系,树立美好形象。她姐姐比她大很多,而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我坚信这种“曲线进攻”定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因为她姐姐的意见对她一定有很大的影响力。如果她和她姐姐在聊起我的时候同时赞不绝口,那我这两路兵马就双双获胜了。我暗自得意这是成吉思汗战法-----正面进攻,背后包抄。

终于,我感觉到她对我有了好感,而且她姐姐也非常愿意让她和我交往。我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而且,那天我们俩到土拉河边玩耍时,趁着下坡路滑的机会,我拉住了她的手,而且到了坡下我也没松手。更让我暗喜的是,她不但没有试着把手抽回去,反而也在握着我的手,一副兴高采烈的表情和我肩并肩靠得很近。这时,我有三种美好的感觉:一,她的手真暖;二,她的个头确实很高;三,她的长发确实很美。我们顺着河边一边走一边谈笑,我心里想,我们马上就会成为真正的恋人了。那时,离我回家仅有两个星期了。我暗自庆幸,我成功了!不过,我并没有忘记告诫自己,一定得小心谨慎,防止发生任何变故和不测,因为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应对变故了。

不巧,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突然有个女的来找我,说她没有地方住了,让我留她一晚上。这里有一段个人隐私不便多说,这个女人曾经是我的相好,她曾经陪我度过了一段寂寞的时光。虽然我们俩都没有进一步走向婚姻的欲望,但是那种既是好朋友又是恋人的关系一直维持得比较平和。但是此时,我左右为难,正好策策格玛也在,我做了简单的介绍之后,策策格玛说:“你有朋友来了,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送走了策策格玛,我又陷入两难境地,最后我做出决定,婉言拒绝她住在我这儿。她好像被激怒了,但却没有发火,冷冷的表情,淡淡的一句话:“借我一条毛毯吧,我在走廊客厅里对付一晚上,反正那里的沙发也很舒服。” 我心里很清楚,这是女人的一种报复方式。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自从那天晚上以后,不但策策格玛总是躲着我,连她姐姐也开始对我冷淡起来了。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以为她们误解了,误以为我让那个女人在我那儿过了一夜。于是,我拐弯抹角对她姐姐解释,出乎意料,她和她姐姐都知道我没有让那个女人住我那儿。我一时陷入迷雾之中,那她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了呢?难道我以这种方式表达对策策格玛的忠诚也错了吗?真是莫名其妙。

策策格玛的姐姐和我住一幢楼,但是策策格玛很久不来姐姐这儿了,好像是在有意躲着我。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去她学校找过她很多次,都没找到。还有三天我就回国了,我无法接受这种无言的结局。有一天,我终于堵住了她,她对我又开始用“guai”了,天,怎么又退回去了?我的努力全白费了,我感觉到她与我之间的距离又回到了当初。最后,我只好直接追问到底为什么。她的反问让我吃惊,也让我无法回答:“你怎么能让一个女士在走廊里睡一夜,你留她住一晚上会损失什么吗?你给人的感觉极端自私,让人无法接受。”

回家的火车上,我沉思着,在乌兰巴托的两年时光,我学到了那么多东西。临走之前,策策格玛给我上了最后一课。是啊,让她住一晚上又怎么样呢? 为什么一想到一男一女住一个房间就是做爱呢?况且她还是我的好朋友,怎么可以让朋友住在屋外呢?这根本不是蒙古人的做法。我只想着表达忠诚和消除怀疑,难道她能强暴我吗?

我终于明白了,在策策格玛眼里,什么男人才是不可救药的坏男人。我这样的就是。狡猾,耍心计,自私,冷酷,而且还自以为是。带着惆怅和惭愧,我离开了乌兰巴托,离开了蒙古国。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是我知道,我还根本没有学完。以后如果有机会,我还会回来继续学,学会做一个真正的蒙古人。也学会做一个真正的男人,而不是一个狡猾的伪君子。

2011年8月7日星期日

寻找失去的蒙古(2)

2 什么是好人-----找回蒙古式智慧

文: 达希东日布

在乌兰巴托,我的签证身份是教日语的外籍教师。那天中午上完课后,我一个人到附近的餐厅吃饭,又遇到了酒鬼挑衅。 我伏在餐桌上低头吃着,突然闻到一股酒气,接着马上听到一个很不友好的声音:“你是Hujaa吧?” 我抬头一看,餐桌对面站着四个男人,眼露凶光,满身酒气。 也许从服装和发型上,他们看出来我是从中国来的。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其中一个马上接着质问:“你来蒙古干什么?北京给了你什么任务?你是不是想破坏我们的独立?” 我一时怒火中烧,马上想到乌兰巴托报纸上正在翻译连载的《外蒙古独立内幕》,我看过那本书,也知道其内容有多么恶毒。 但是,就算我理解他们的愤怒,还是无法承受他们对我的无礼。 我放下刀叉,开始准备反击。 我知道,吵架不需要理性,连亲兄弟吵架时都会说一些违心的话伤害对方,我为什么要客气。 首先,我反问道:“Hujaa是什么意思?我在你们的词典里没有找到这个词。你们最好用正规的蒙语和我说话,否则我听不懂。” 这时,我看到他们惊奇的表情,因为,当时在乌兰巴托的中国人都和龟孙子一样,遇到这种情况往往会夹着尾巴逃跑,何况是四比一。 我接着说:“北京没有给我任务,是你们的教育部给了我任务,他们请我来给你们蒙古的大学生教日语。怎么?你们不满意吗?” 说完,我马上从包里拿出证件放到他们面前,那上面有蒙古教育部的印章。四个酒鬼盯着证件看,我继续攻击:“如果你们不满意,那好办。为我的学生们找到一个日语教师来代替我,我明天就离开。不过,我估计你们没这本事。”

没想到,局势发生了逆转,其中一个醉鬼居然把另外三个连推带拉地弄到餐厅外边打发走了,看来他是头儿。 我的气也消了点,拿起餐具接着吃饭。我知道这一招肯定好使,蒙古人再粗暴,也是非常尊重教师的。据说遇到抢劫,只要是教师,强盗们会马上变得毕恭毕敬放你走。我正吃着呢,那个“头儿”又回来了,一股酒气走到我面前,居然很有礼貌地对我说:“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可以。” 于是,他开始叫啤酒,叫了一大堆。我心里想,听说蒙古人都爱要酒喝,喝完了没钱付账,只好你付。我笑了笑,付就付吧,不就这一次吗? 没想到,喝了一下午,轮到我不停地叫酒了,于是我意识到我已经喝醉了。

不知不觉中,终于喝到了天黑餐厅关门,而且末班车也没了。还好,他家就在附近,让我跟他去家里接着喝,我心里暗喜,这正合我意,因为觉得还没喝够。 我正要掏钱包付账,他居然坚决地摆摆手:“这是我的国家。我是主人,你是客人,我付账。” 弄得我一下没话说,只好站在那里等他付账。 俩人出来,我跟着他走,摸不清方向,只记得进了一幢住宅楼,然后坐电梯到六楼。他敲开门,我看到了中午骂我是Hujaa的那个人,他两眼惊奇,然后突然把我抱住:“sain zaluu! sain hun!”(好人!好人!)

莫名其妙地走进屋,才知道另外三个人都在。那三个人已经酒醒了,现在醉鬼是我们俩。他们弄了热热的蒙古式羊肉面汤,我一吃,wow!简直是人间美味。等我们俩刚吃完一碗,他们居然又拿出酒来。干杯之前,我提出一个要求,让我问一个问题:“你中午骂我是Hujaa,刚才突然抱住我说我是好人,这期间我们没有过任何交流,你凭什么判断我是好人?” 他坦然地回答:“你在别人的国家,在别人的土地,大半夜跟着陌生人来到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我们可以抢劫你,可以揍你,甚至可以杀你。但是你却跟着来了,你有一颗相信人的善心。你不把别人想成坏人,那是因为你心灵纯净。所以,我开门看到你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你是好人。”

我没话说,只好和大家一起举杯。今天,我又学到了很重要的东西-----蒙古人的判断力。一群看似鲁莽的人,心却是那么敏感细腻。

乌兰巴托,真是个好地方,那里生活着一群大智若愚的人。相比之下,我们周围的小心眼和小计谋,简直上不了排场。